

从风箱到鼓风机
◎ 王治刚
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农家,灶台旁总有个貌不惊人的木箱。它长约三尺,周身是烟火熏染的包浆,安静地守在那里,为柴火或煤块助力,将平凡岁月熬成了喷香的饭食。这个木箱便是风箱。
孩提时,我最爱赖在灶台边,看父亲推拉那油亮的木杆。我坐在小板凳上,双手覆在父亲粗糙的手背上,随着“呼嗒呼嗒”的节奏轻轻摇晃。后来我能独自操作了,看火苗随着拉杆起伏跳跃,像是在玩捉迷藏。有一回,被大人夸了句“真能干”,我就铆足了劲,结果推拉方式不当,“咔嚓”一声,拉杆在我掌心断成两截。当晚,父亲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光,用槐木削新拉杆,我在一旁不敢吱声,生怕打乱了父亲的节奏。
风箱里头藏着小秘密。父亲说,木箱里的鸡毛板像会呼吸的肺,一推一拉间,把空气送进灶膛。每年秋后农闲,父亲会在院子里支起风箱检修。阳光穿过梧桐叶,洒在金黄、雪白的鸡毛上,它们便在飞扬的尘埃里欢快舞动。有一年鸡毛不够用,我在院坝追着我家那只老母鸡跑,刚揪住它的翅膀,就被母亲的惊呼吓得松了手。这事,还被院子里的人当成了一时的笑谈。
平淡日子悄然生变,有一天,一个黑黢黢的铁疙瘩出现在我家灶台旁。它通着胶皮管子,按下开关就“嗡嗡”响,风从管口猛地喷出,火苗“噌”地一下蹿得老高,这个叫鼓风机的物件让风箱下了岗。母亲又惊又喜,摸着这铁家伙感叹:“这可比风箱省事太多啦!”父亲看着被闲置的风箱,末了轻轻叹了口气:“往后做饭,再也不用费这胳膊劲儿了。”再后来,木头风箱太占地,也被劈成柴火烧了。每每想起鼓风机吹着风箱燃烧的那一刻,心中总不是滋味,这木箱子到最后一刻仍在为人类奉献着光和热。
时光匆匆,如今村里家家户户都换上了燃气灶,风箱彻底没了踪影,年轻一代甚至都没机会瞧上一眼。每次我路过那些破旧的老房子,那“呼嗒呼嗒”的风箱声,还有“嗡嗡”作响的鼓风机声,还不时闯进我的脑海,化作一首永不老去的歌。
岁月悠悠,曾经围坐在灶台边的孩子已长大成人。但我始终忘不了拉动风箱时木杆在掌心的温度,忘不了鼓风机第一次开启时带来的震撼,更忘不了在那烟火弥漫中,饭菜飘香的村庄。那是家的味道,是童年的欢乐,是对故乡最深沉的眷恋,也是乡愁最本真的模样。